（陶然）
“人生识字糊涂始”。人们对嗜书之人总有“书痴”或“书呆子”之类称呼。说“痴”,是雅,说“呆”,却不免总带着几分鄙夷。但凡读书之人,似乎总带着几分“痴气”,或谓之“呆气”,换个说法便是不通人情世故。据此想来,读书人只怕无法做到“世事洞明皆学问,人情练达即文章”了。古人读书,多拿书本做仕途经济的敲门砖,“千钟粟”、“黄金屋”对穷酸秀才们的诱惑力不亚于伊索寓言中葡萄对狐狸的吸引力。当然,更重要的是何时从书中飘飘然然走下一位颜如玉,来个“红袖添香夜读书”,却也风雅得紧。
今人读书,早知并无千钟粟、黄金屋之说。真正的爱书人是凭一种兴趣,一种迷恋,有时甚至会爱到不可理喻,所以郑振铎会说“喜欢得弗得了”。黄山谷谓不读书便语言无味面目可憎,在我看来,不读书面目可憎是未必,语言无味却是一定的了。就像胸无半点墨水的漂亮小姐，只能做做花瓶充当摆设,尊口却是免开为妙。
喜欢看书不知始于何时,也许天生就有书缘,像是三生石上注定,和它是对前生的欢喜冤家。一直喜欢“坐拥百城”这个词,想象古人所说“汗牛充栋、浩如烟海”,便知己之渺小。连庄子都说:“吾在天地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!”更何况我辈?正因为知道生有涯而知无涯,书中别有一番天地,所以每见一本好书就自然而然生出庄重亲近之意。每每面对图书馆纵横书架，总想象每一本书中都住着一位或可亲或可敬可爱甚或可恶的灵魂,和它们一起,我可放眼四海遨游八极,游历任何朝代作客任何民族。古人以史为镜可以知古鉴今,而今人以书为镜同样可以反观自身、坐定自省。人生因了书而常常显得庄重丰富。叶灵凤先生也说:“因为摊开了每一册书,我不仅能忘去了我自己,而且更能获得了我自己”。我们的精神便是在“忘去”和“获得”中得到升华。
宋代诗人尤袤有一句流传千古的名言:“饥读之以当肉,寒读之以当裘,孤寂而读之以当友朋,幽忧而读之以当金石琴瑟也。”这让我想起原来读书也是需要有一种心境的,就象孔子厄而作《春秋》屈原放逐乃赋《商骚》一样。直然我们现在并非是因失意大恸之后才读书,却也因了精神的饥渴,为了在浮华人世觅一片清净温柔乡。无论外界如何变幻,沉醉书中却是自知冷暖。
遥想古人雪夜闭门、青灯黄卷,那是怎样的一种淡定从容。现在这样的情境也许不会有了,但与书为伴却是一样。想想古人“头悬梁、锥刺股”,是为了读书,凿壁偷光亦是为了读书,囊萤映雪仍是为了读书,生于当世,我们理应知足。所谓“平生不羡黄金屋,灯下窗前常自足,购得清河一卷书,古人与我话衷曲”是也。愿以此与我辈读书人共勉。
